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启蒙学步忆园丁

2019-09-04 15:20:30 来源: 江海晚报网

□秦能

上世纪五十年代的思想改造运动中,每一个知识分子必须彻彻底底向组织交心。这与后来的触及灵魂,在灵魂深处闹革命如出一辙。一次,偶然看到父亲在这次运动中所写的自传,其中一段写到他接触的同事朋友,称丁启东博学多才,办事踏实,待人宽厚,助人为乐,是他一生中的良师益友。

不久升入二中初中,我们的生物老师正是丁启东先生。那时对老师我们都是称先生的。丁先生还兼任其他班级的美术课,学校动植物标本及教学挂图都出自他手。他身材魁伟、声音洪亮,讲课时抑扬顿挫极具感染力。他精旧学、擅书法,上课时用粉笔在黑板上信手勾画的动植物,形象逼真常常赢得大家啧啧称奇。有一次徒手画了一个大圆,与用规尺无二,大家更是一片惊叹。他还时不时地插入一些课本里没有的小故事,活跃气氛,满足大家的求知欲和好奇心。他的板书一丝不苟,对于字他是十足的自信,他说大家一致公认说他的字好,其实是功夫下得多,下得好,他是胎息颜真卿、诣入何绍基,属于写颜字的。他说一个人一定要把字写好,字是人的脸面。

他非常注重实践教学。带着大家到花圃和唐闸公园里辨识花草和动物。在校园里扦插的菊花,栽种的月季、玫瑰等,渐次开放,看到自己的劳动换来了成果,大家分享着喜悦。六三年我们高一的时候,学校决定在中轴线,环形花圃的中间,栽一棵标志性树木,并且把任务交给我们班。丁先生指导,总务处的李宗昌指挥挖、移、搬运、栽种,从唐闸公园到学校一路欢声笑语。一人高的雪松很快成活。多年后,每当想到我们手植的雪松苍髯呼风、翠盖盘空的英姿,倍感荣耀和自豪。

校门东西两边是一排小五架的简易平房,校门西边两间用作传达室,其余都辟为老师的宿舍。传达室的西隔壁即为丁先生所用,和我们的教室正好相对,每天都能看到他进进出出的身影。中考临近,我一心准备报考南艺附中。南艺附中学制三年,毕业后可就业也可考入本科继续深造。丁先生对我的打算表示支持,然而迟迟没有招生的消息。他的从兄、书画篆刻家丁吉甫在南京艺术学院任院办主任,那里传来消息,贯彻国家的调整、巩固、充实、提高的八字方针,部分学校包括南艺附中将停办、裁撤,已入学的也要遣散处理。全国一盘棋,二中的招生情况也不例外。从整合资源、紧缩规模出发,临考前就劝退了一半以上的毕业生。校园里已不见临考前的热烈和紧张。孤寂、压抑、失落、迷惘,对我而言,那一年真是无助。丁先生及时安慰我,不要灰心,要从长计议。后来升入高中,生物课由孙志杨老师接任,我和丁先生接触并没有因此而减少,他反复叮咛我,可以常来,聊聊,反正是闲着。

高中二年级,我们又搬回到原来的教室,丁先生的宿舍好像一直没有变动,在这里留下了太多的记忆。有一次先生招手要我过去,介绍认识了刚入学的小我四届的袁峰,他说,小画家见见小小画家。现在袁峰已是以画虎著称的名家,八十校庆袁峰为母校专门画了一幅八尺斗方的大作品,可见他不忘母校恩师的情怀。

画国画需要印章,为此我刻了几方请先生指导。因为是初学,不免惴惴。他未置可否,只是说到刻印要临秦汉印,他没有这方面的资料。丁吉甫刻的有几方,说罢用一张零纸钤上给我,其中“爱吾庐”“游于艺”等几方印至今印象深刻。他说刻印要识篆,然后写篆,要以书入印。慢慢积累,篆字是有规律。醍醐灌顶,这一下子给我开了窍,消除了无从入手的困惑和畏难情绪。多年以后,对我的学生也作如是的开导,可以说是以传薪火了。

还有一次,时间比较宽裕,先生的兴致也高,聊到文房四宝,他说给我看几样好东西,是不轻易示人的。说着打开箱子,取出了十六开纸大小的三方砚台,澄泥砚中的精品,玫瑰紫、鳝鱼黄、蟹壳青。形制大方,不施纹饰,真是摄人心魄。接着又从床底下拿出几只蟋蟀盆,说这里也有大讲究,这十几只盆全是清三代。翻身一看底款是乾隆年制,算是大开眼界了。他藏有几十本画册,珂罗板的。他说你现在从芥子园入手是对的,过一段时间你可拿去临摹。世事难料,这批津津乐道的长物,在几年以后竟然全部丢失殆尽。

六五年高中毕业参加了工作,紧接下来,一场浩劫如暴风骤雨席卷全国。我父亲和丁先生一样难逃缧绁之厄。我亦陷入无妄的泥潭,被贬到小厂做工。破帽遮颜,漏船载酒,苦苦支撑着岁月,更无法见上先生一面。七○年局势松动,先生解放了,办了退休,要下放到通州骑岸镇。在阔别五年以后,还是在那个宿舍,我见到了先生算是送行。谁料这一送竟成诀别,每当忆起仍不免唏嘘。八一年在报社和袁峰同事期间,曾相约去骑岸看望先生,后因尘劳繁杂未能践约,成了此生一大憾事。

发现美、创造美是人的本性。无论何种环境和际遇,都会展现蓬勃的生命力,荒原里就会生出绿色,破崖下就会流出清泉。美的种子找寻缝隙,哪怕是野草荆棘之中也会生根发芽并且开出花来。感谢母校,我们在这里学步。感谢园丁,我们在这里启蒙。

二○一九年八月于禾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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